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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培尔:写一万个美没有意义

作者:展览部 发布日期:2017-07-25 阅读:178 次

看朱培尔写字,直叫人联想起一句话:天下武功惟快不破。

满纸纵横千万字,下笔只在瞬息间。而且,他不仅写字快,刻印也快。一刀下去,石头的崩裂伴随着刀锋的运转,率真的情感自然流露出来,万千气象跃然方寸之间。

朱培尔现为《中国书法》主编,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兼篆刻委员会秘书长,西泠印社理事。对于篆刻,他用力颇深,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在印坛崭露头角,后来更成为篆刻界的中坚力量和领军人物。日前,他的个人书画印作品展览——“积翠重苍”在北京师范大学启功书院坚净美术馆展出。

策展人告诉我们,这次展览的开幕式采用“沙龙”的形式,省去了过往的繁文缛节,而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谈话。“沙龙”一词源自法语的音译,原指法国上流社会人士家中的客厅,他们喜欢把客厅作为社交场所,往来者尽是哲学家、文学家、戏剧家、音乐家、画家等,大家一起切磨艺术、思考人生和社会问题,和我们魏晋时期的清谈之风颇为类似,是文艺繁荣的表现。

从电厂职工到《中国书法》主编

朱培尔的曾祖父画画,进入书画的行当,仿佛成了一件天然的事情,就像是淌在血液里的基因一样。他家里藏有很多曾祖父留下来的画作和课图。上世纪六十年代,干部下放农村,朱培尔的父亲便带着这些宝贝全家下放到苏北,朱培尔从懂事开始就拿这些东西进行临摹。经历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段岁月的人,好像生命都变得很长,随便说一段经历就是三五年、七八年,这在现在看来简直不可想象。

文革结束之后,朱培尔与很多同龄人一样参加高考,虽然很喜欢画画,但是当时没有几个学校有美术专业,更不要说书法了,能考上大学、走出农村,真的不敢再奢望了。于是,骨子里真正热爱的书画艺术,也只好当作业余爱好。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曾经的十里洋场无形中也给书画艺术提供了坚实的沃土,海派篆刻、书法活跃繁荣。而彼时中国书法家协会成立,书法创作、学术与教育也在逐渐发展。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1978年,朱培尔到上海读书后认识了一帮爱好相同的同学与朋友,开始一本正经地刻印、写字、画画。“所谓的一本正经,也就是能买到当时并不好买到的经典范本而已,和现在专业的学习还是有很大差距的。”朱培尔说。

大学毕业之后,朱培尔按照专业被分配到镇江的一个电厂,从技术员、工程师,一直干到了车间主任,这一晃又是十三年。“期间虽然团委负责人也做过,但心思却全在画画上。”

业余到专业,有的时候可能只是一个位置,而不是心性和技法的差异。多年的耕耘,年轻的朱培尔已经在江浙一带小有名气,经常参加全国性的学术活动与展览并获奖,于是认识了中国书协的领导和时任《中国书法》杂志的负责人。

1990年,《中国书法》扩版,希望能借调朱培尔。三年后,朱培尔所在的电厂机构改革,他终于有机会来到北京。

当年,《中国书法》的名誉主编是启功先生,主编谢冰岩、执行主编刘正成也是书坛极有影响的名家。那时,如果能在《中国书法》的“书坛中青年”栏目发表个人专题,就等于是全国知名书家了。二十多年间,朱培尔历任编辑、主编助理、编辑部主任、副主编、主编,《中国书法》也由季刊、双月刊、月刊变成半月刊,单行本从几十页变成二百多页。可以说,《中国书法》见证了三十多年书坛的风起云涌。

理想的展览

此次“积翠重苍——朱培尔书画印沙龙展”是朱培尔近几年创作的一个缩影。书法以篆书、行草为主,绘画都是山水。

朱培尔告诉我们,他心中理想的展览不在于展厅的大小和场地的级别,不在于有多少人来参观,而是必须能够表现出一个艺术家在某一个特定时间里的创作理念和思考结晶。就他个人而言,既然是书画印的合展,还要体现出书、画、印三者风格的合一与相互间关系的生发。这就要求艺术家对这三者有一个全面的理解和深入的感悟。

比如,中国画重在表达意境,意境之外,怎样把书法用笔的率真凝练、篆刻刀与石头碰撞的金石苍茫用到绘画里。

同样,书法也如此,行草用笔很快,在这种快中又怎样体现一种金石的隽永、厚重,怎样体现出绘画里的层次感和构图的丰富性。

篆刻创作时,如何在刀与石头的碰撞过程中体现内心的律动,体现书法的笔法和绘画的境界,并将这种笔法与境界融入到篆刻独特的技法表现当中。

心中的山水

东上高山望五湖,雪涛烟浪起天隅。从小生长在太湖边上,家乡的山水与童年的回忆,即使纵览万千山河名胜,总是朱培尔心底里最熟悉的萦绕。

“作一个艺术家,特别要培养一种在平凡中发现别人所没有发现的能力和品质。最熟悉的事物,就是生下来就接触的身边的山水水水。所以,我的笔下更多画的是江南的土山、山上的杂树、山边的溪流与江湖。”

中国山水画特别强调皴法和树法,这决定了一个画家的风格。“无论是重彩、浅绛,还是一般的水墨,我的山水中山、水、石都是同时进行的,很少把皴法和树法分开来进行,因为面对江南自然的山水,根本就分不出树和石的关系,山即是树,树即是山,不像北方,大山上面就那么几棵树,很明显,可以分别进行表现。”

构图上,朱培尔追求一种深远、高远和平远的综合感觉,以使画面的层次更加丰富、更加生动。技法之外,他特别强调诗意的表达,也就是画面的意境。“气韵生动”是中国画的第一要旨。明代汤临初《书指》中写道:“论画者先观气,次观神,而后论其笔之工拙……神可拟议,气不可捉摸。”

这种“不可捉摸”,朱培尔认为其实可以从两个层面来求索。第一是画上的题诗。古人讲:“画中有诗,诗中有画。”选择的诗词内容和画面之间要有一种内在的契合。当然,更要体现画家对诗意的独特理解与感受。比如,“飞流直下三千尺”,可以写实,把瀑布画活;“疑是银河落九天”,则必须抒情并转化成或隐晦、或抽象的反映。第二就是抓住诗与画中最主要、最有意义的内容进行相互的生发。诗画的意义在于表现一种内在的意蕴与张力,慢慢地让人感受,并穿透心灵,甚至穿越时空,这些都是画家需要反复营造的。

书法的无象可寻

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是艺术,中国艺术最重要表现形式是中国书法。熊秉明说:“书法是中国文化核心中的核心。”书法的载体是汉字,汉字中蕴涵的文化信息,是其他文字无法比拟的,汉字书写所呈现的美感体现了中国人终极的审美追求。

真正的艺术家,同时也应该是一位思想家,对于美学、艺术,都有自己的观念和态度,甚至是理论体系。于书法而言,同样面对书法的经典,用同样的方式去临摹,结果却是风格迥异。因为每个人的性情不同,悟性不同,认识也是不一样的。“书者,抒也”,书法不仅是胸怀的抒发,也是对艺术认识、对审美的表达。

“很多人说书法是抽象的艺术,我认为书法连象都没有,根本无象可寻。”朱培尔说,“写字的过程是一种自然的展开与发挥,它不能重复,因而需要更高的技法锤炼。书法于今天有点像西方的古典音乐,创作过程更像是演奏。隶篆楷行草都早已定型,我们只能在经典的基础上进行变化、融入自我。”

历史上的书法名家,很多都著有书论传世,或是赞同前人,或是提出己意。朱培尔久浸瀚海,名家过眼。他认为,针对不同书体的学习,都是有基本规律可寻的。

甲骨文、金文要追求高古的气息,在这个认识的基础上进行转换。甲骨文是刻出来的,金文是浇铸出来,要把甲骨文锐利丰富的刀法和金文雕塑感的雄浑、历经几千年斑驳苍茫的线条转换成笔法。但毛笔和宣纸都是软的,要表现这种感觉很难,无法直接再现,而必须加以改造。“我们经常讲某个书家写字很有笔力,笔力绝不是他花多少力气去抓毛笔,更不等于他的胳膊有多少力量,而应该是他通过这种转换以后的线条力度与质感。”

草书是书法从实用向艺术发展阶段的产物,是书法家表达自己性情和艺术理想的一种高级形式。“癫张醉素”,形象地展现了张旭、怀素的创作状态,这种状态其实是他们内心深层情绪的表达,甚至是一种潜意识的表现。草书的这种创作方式,如同当代文学里的意识流:创作过程中个人因素已经没有了,内容因素也没有了,只有一种心灵的呐喊,一种潜意识的外化。但现在人写草书往往只求其形,却不知其理。

行书在生活中用的最多,篆有篆法,草有草法,楷有楷法,隶有隶的特征结构,所以严格讲行书不是一种单独的字体,但它却给书法家非常大的创作空间,在表达书法家性情与情感方面也是最值得我们研究的。《兰亭序》《祭侄稿》《黄州寒食诗》作为书法史上最有影响的经典,都是行书,而且都是不刻意而为的草稿。

这次展览中的书法小品,包括画上的题跋,都是基于上述认识下创作的。书写过程中没有过多考虑结体是否严谨、笔法是否精到,而是一种下意识的自然流出,是一种率意而为,因而有一些努力书写所不能达到的散淡和空灵。

篆刻家要有方寸匠心

这次展览的篆刻作品以印屏的形式展出。将朱迹印蜕和墨拓边款粘贴布置,加上有针对性的题跋和题签,使它们有机结合在一起,这样的形式与艺术的呈现,有时比单纯的书法或篆刻作品还要耐人寻味。

实用印章已经远离了我们的生活,万幸的是它变成了一门艺术。篆刻艺术性发展的第一个高峰在秦汉,所以人们常常讲,印宗秦汉。第二个高峰则在明清,这是文人的参与和艺术家对于古老印章的一种自觉创造,“篆刻”的艺术概念也应运而生。篆刻难在不俗,难在刀法、章法与篆法的处理,难在印面境界的开拓与表达。

篆刻还有一种独特的韵味——“金石气”,这本是古老的石刻文字在历经时代沧桑后所形成的一种独特气息与风貌,篆刻因为有了刀与石的碰撞,使这种古朴的韵味成为篆刻家心中的向往。“篆刻创作要体现原始的感觉,刀和石之间碰撞可以说是一种远古的回音,是宇宙意识在心灵深处的生发。”朱培尔说。

篆刻家的匠心体现在方寸之中。古人说:“疏可走马,密不容针。”朱培尔的篆刻,往往有一些地方特别紧密,而其他地方可能就是两三根线条,甚至是大片的空白,这种对比、这种匠心让每个欣赏者虽然不一定很清楚地说出具体的美感,但是一定能感觉到它所产生的张力。

使不可说成为可说

朱培尔在出差或旅行中都会带着笔墨和纸,晚上闲暇时就在住地写字、画画,这次沙龙展的作品大多是这样积累起来的。

虽然身为专业期刊主编,但是朱培尔觉得自己还是业余在创作。“书法最好不要成为职业。书法贵在神采,贵在无意于佳乃佳,贵在作品整体的格调。成为专职书画篆刻家当然是许多人所梦寐以求的事情,但并非一定是好事,有很多人成为专职以后,主题性作品多了,应酬多了,但神采没有了,技术越熟练,创作越麻木。古代书法家大多都不是专职的,即使是抄书匠、刻手、写经生,其目的较之现在也是十分单纯的。所以,业余的创作,要有一种专业的意识;而专业的书家,则要保持一种业余的心态。”

作为书画篆刻家,朱培尔认为,在创作上必须要有一种超越意识,有一种创新的意识。齐白石 “衰年变法”,突破自我、超越前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艺术家还应有一种将瞬间变成永恒的能力,而对他们的作品,即便过了几百上千年,我们还能感受到作者当时心灵的律动与心境的变化。《兰亭序》之所以成为经典,正因其表达了王羲之书写时的心绪与情感的变化。“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宇宙浩渺,人生苦短,“不知老之将至”,即使至今,此情此景依然可辨,让人激动不已。

对于同一个自然景物,普通人当然也会觉得很美,但是说不出来,艺术家却能变成一首诗、一幅画、一首曲或是一部文学作品,使不可说成为可说。

“写一万个‘美’没有意义,美是一种通感,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美,但作为艺术家必须用一种独特的语言、并以独特的角度,将那种不可再来、不可重复的瞬间,转换成一种符合艺术规律的有机表达。”

文/《三联生活周刊》新媒体记者 王晶